• 2005-02-14

    开始1

    那天,出租车司机同我说,小姐,人生是出戏。
    阳光亮惶惶,是惶惶这两个字。因为照在眼皮上很让人心慌,惶惶不得终日。车开到衡山路上,两边梧桐发芽,影子班驳一地。我觉得冷,空调冲着脖子吹,司机跟我说,人生是出戏。

    电话响,娜娜叫,盛夏。
    我用肩膀和耳朵夹着电话,在包里翻找粉盒。娜娜的声音急促,盛夏,你怎么走了?
    呵呵,我不走,难道还留下当笑话?
    你知道我们都不是那个意思。
    我当然知道。谢谢你娜娜,我知道你们爱护我。
    盛夏……
    保重。

    司机侧面看我,我装作忙乱。这个人从我上车开始就跟我说,命运是什么。我熬了一夜,眼睛肿得睁不开,不知道是哭过了没有。背脊后一根神经突突乱跳。他数落了很多很多明星,很多很多意外发财的人。他说他不幸,人生是出戏。

   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。我笑着说靠边停吧。没要余下零钱。人生如戏,额外表演的也需要些小费。步行至罗森超市,清晨空气如此甜美,最先一块烤鸡肉三明治终于出现。每回中午去买的时候老是断货,我原来怀疑他们是把标签亮出来当幌子,而事实可能压根没有这种食物。

    齿颊留香,迅猛地被吞到胃里,十分有安全感。之后我站在路边哭了,眼泪汹涌,路人无不侧然。


    十天前,零二年立春。
    微微打电话过来,盛夏,来上海看你好不好?
    我很雀跃,好啊,怎么不好。
    微微说,你是不是跟沈均好上了?
    嗳?
    你们总是相互说对方的好,每天都是。

    为了微微这么说,我立即将她纳为好友中的好友。
    有些女人格外浅薄,我是当中的佼佼者。这样欢天喜地。后来跟微微研究过一番,发觉另有句话真是至理名言: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带出另一些人。

    沈均因为我认识露西,我因为沈均和露西,最后才遇见仲年。

    到此,不知道故事开头算不算呼之欲出。
    那么就让露西登场。20度的天气,她穿小巧温柔圆点裙子。面孔十分卡通化,眼睛大得出奇,长睫毛绞在一起。身量只到我的下巴,抓着杯子小口小口抿着喝。
    十六岁,不,十五岁,我转到她在的学校。在办公室里看到小朗,嬉皮笑脸阳光少年。他上上下下打量我,我不动声色瞧着他。然后班主任说,来,盛夏,认识一下班长小朗。

    迅速地小朗叫我盛夏姐,再后来全班都叫我盛夏姐,尽管年岁算起来我是倒数几位的小。1996年城乡交界重点学校里,我的功课极尽一般,翻ELLE杂志听黄耀明,于傍晚之时唱春光乍泄。露西睡我上铺,晚上借了我的香港出版《姐妹》去补习生理知识。数学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,恨铁不成钢。她困惑地问,怎么就学不进去呢?你是这么乖的孩子。我心里想有时候人的左右脑发育也不会太过平衡,但我只低着头涨红脸万般无奈状。老太太操持浓重郊县上海话,百分之三十无缘无故自动流失,仿佛外星语言。

    再后来明蓝说,盛夏,你同露西不同,你永远不会令人伤心。我笑嘻嘻,令人伤心是要有资格的。大家拍着我的肩膀称兄道弟,连行李都不主动替我拿,好象我压根不是女性。明蓝只得笑,他是个好男人,懂进退有耐心,家世殷实,上进聪明。

    明蓝说,盛夏,替我照顾露西。虽然她这样对我,但我还是担心她。

    我点头。当日小朗也这么对我说。这些男性无一例外穿插在露西身边。我跟着一一收尾。小朗说,阿姐,你是最好的人。明蓝说,盛夏,爱你的人会非常有福气。我听在耳朵里觉得好好好,一边看他们一边想,好有福气这些字眼真是敷衍。透顶。
    就是这样开始对年轻男子免疫的。我有什么办法,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好的人,好的人随处都是。

    露西说,盛夏,我很寂寞。真的。
    我跟她隔了大约有一年没见。中间那段时间,我们一起读中学,出国,再转回来。她认识了明蓝,明蓝是大学里有声有色的一位,连食堂叔叔听着他的名号都会多给一勺子饭菜。明蓝开着车带她到处游走,众位师兄师姐给足面子,露西考试的时候教导主任也为了明蓝而放她一马。
    明蓝去英国读书,荣誉学位最后半年。他一日一个越洋长途过来,露西,等我一阵,接你同来。结果露西在等英国签证的时候认识了健身教练,倒V字型,面孔清秀。露西把明蓝在2个月里放弃掉了。

    这是后来明蓝跟我共同的朋友说的。大师哥在酒吧里碰见我,还狠狠的语气。盛夏,你们那个上海小妞露西,怎么那么不是东西呢。我拍拍大师哥,所谓因缘前世修,莫问来由。大师哥摇摇头,大师哥说少来这套,明蓝都在英国都快死了。

    后来见到明蓝。他从英国追回来,脱了形,手表都挂不住,十分心酸。我在衡山路上的LILY酒吧跟他喝掉几瓶子酒,我说明蓝,露西不过是个小孩子,她只是怕寂寞。你原谅她。明蓝不语,点头。明蓝说盛夏你这么懂事。

    那次不过是我见明蓝的第二次而已。露西不肯见他,她怕得要命。又把我推出来。我抓抓头也很尴尬,这样介入人家的事情。这大抵就是命运。反正男男女女就是这样相互伤害,相互成熟。总有一天,明蓝千锤百炼后风度翩翩。

    这样,我跟露西重新又联络上,再给她当了次盾牌。驾轻就熟。露西说,盛夏,怎么你也什么空闲,在等着办出去?我苦笑,出哪门子去。

    说着说着,我才发现,要从头到尾叙述一段往事多么不易。每个故人都依赖串联,因为这个引出那个。从头到尾听过的只有仲年,他是终结者,我那些郁郁寡欢的了断。他笑着看我,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,力量源源不断。有一日沈均倚老卖老,闹哄哄地嬉笑说,你对仲年念念不忘,是不是他的肉体格外吸引?我登时三刻跟他翻脸,我听不得任何人说仲年的是非。甚至是他。
  • 2005-02-14

    你得概

    张柏芝的小面孔,极窄薄两片肩胛骨,眼睛描成浓烈的黑色银色。不再复当初,《星愿》里晶莹发光般的青春无敌,一转头,大眼睛里满是纯洁泪光。时光六年,转眼间忽然肃杀之气,十分逼人,亦可称为星光熠熠。喜欢她的很喜欢,不喜欢的很不喜欢,但设计师与电台DJ说她一定会红到发紫,成为真正的女演员,因瞩目全港万千少女,谁又有她那份自由的灵气的随心的法国气质。

     终于得了最佳女演员,尔东升《忘不了》,刘青云再次搭档。尔称,电影是为柏芝度身定做。顿失的茫然与无助。她额头上隐约可见青筋,情绪激烈之际爆发出来,又全部藏在倔强的窄薄肩膀里。分不清是戏中人还是她自己。

     成熟地太过迅速,终要吃些苦头,或者被磨折,或者被放逐。而后若大难不死,必将怒放。

  • 2005-02-14

    AS TIME GOES BY

    take your time。

     有时候他说。他的签名只有三个字母,取自英文名字的缩写。很短,类似商务信件,礼貌用语,你好,谢谢。

     我很好,你知道的,我一直都很好。

     电影《20,30,40》的同名书籍里,新世代80年出生的小零。她说“而后我简直陷入一种绝对的混乱。起因对于寂寞/性欲的困惑、对未来的焦虑……我以一种自虐姿态堕落自己,用自己仅余的一点青春美色(过了20岁还敢提这个字眼,或者已经有点自以为是)。跟已然步入中年的男子们交换经验值,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一种认同。利用他们将自己锻炼成强壮(但女性化)的个体,不论代价。”

     我对这本书开始微笑。小零在网络里认识了新中年男子,他对她说,TAKE YOUR TIME。常常他把英文和中文混杂在一起,当他遇见一些他已经无法启齿的那些有关爱情或者关系的用语。或者爱,或者不。过程暧昧而鲜嫩,快感令人情不自禁。那恍惚的对自己的爱怜,因为忽然被人关心,而无限扩大。

     因为这点小聪明,见到来路,就猜出结尾。难免会爱,用尽力气,于夏夜惶惶然惊醒,一身薄汗。

  • 2005-02-14

    你好么

    你好么?我很好。

     她想不起要怎样开头,于是常常就这样讪讪的一句。像滕井树在问候滕井树,脑海里漫山遍野白色弥漫的细雪,轻微地问。一端在忙碌平静生活着,另一端已经遥遥不在这个世界。

     走路的时候、感冒的时候、看电影的时候、吃东西的时候。忽然之间那个人影一闪而过,模糊、渐远,让她猛地一怔,而后恢复。每天都周而复始地过,毫无任何大起大落,所以记忆的影象总可以留得久些,因没有艰险来磨折。

     他是一点一点消失的。开始她很清楚他的样子,每天都在回味;后来是他们之间的话语和相处时候的场面;再之后是他衣服的边角以及习惯吃的东西。大片大片的那些回忆已经剥落,剩下的都各自独立,不能拼凑。

     如何认识,如何愉快,如何痛苦,如何结束。这些好象都已经自顾自滑向隐没,没有来处,不知结尾。她有时候很怕这样,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的牢固的,她的青春的里程碑,她日后尚足够留恋的,甚至她觉得足以用来炫耀的用力感受过的……

    怎么就这样不见了呢?时光是潺潺流水,伸手去抓,毫不着迹。

    于是她试图得到他的回应。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好。这一刹那她觉得她要说的对方其实早就知道,因为曾经十分热烈十分贴近彼此分享过。她各种琐碎的习惯,她爱的雪糕口味。来回迂转,她写不出新的字给他,她搭着她的公车每天都在前进,周遭景物,那些树和楼房却一直都不曾动摇。

    有一点疼,不是撕裂的无法抵抗的那种。是很细微的一个针点,融进皮肤,脉络,心底,用言语无法形容得当。这样的疼并不会影响她的睡眠、神经或消化功能,甚至记忆,一组信用卡号仍可以倒背如流。

     她写了第一句话以后,就再也很难动笔了。隔去良久,只好继续说,“今日艳阳高照,又是晴天。这个城市会继续热下去,然后下连绵的雨……”

     最后她全部都删除了。只是一片空白格子。她盯着白花花的屏幕。

     “你好么?我很好。你要好好的,我也一样。”

  • 2005-02-14

    大城小事1

    他是好男,她是好女。

     约了喝酒,音乐环境怡人,一时间人自醉。各自单身许久,情不自禁就吻了下去。他拉着她在马路上,夜色未央,隔着广告牌与树荫。她笑着拍他的脸,哎,你说,怎么我们会这样呢。

     而后上床,驾轻就熟。当着各自的面换衣服,说话,零碎的气息。她提及她的朋友,他谈论他的工作。再接下去一起熟睡,早上他上班前轻轻亲她面颊。

     他们不在一个城市。再次见面已经个把月后。仍然是喝酒,说话,做爱,继续说话。她像是没完没了的播音器,他听,有时候笑。最后困得不行,拍拍她,“睡吧,宝贝”。

     他睡着的时候像只小猪,背对着她。她的脸贴在他背脊的皮肤上,温度适宜。她的头发很长,乱蓬蓬的,纠缠在他的肩膀上耳朵边。

     她从来没问他,他们的关系,他也不提。他知道一些关于她的旧事,她也知道他是怎么在夜总会酒吧里泡过。偶尔她开玩笑,“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。”他笑嘻嘻的并不回避,“好啊,要漂亮,还得贤惠”。

     他说她很有点意思,有时候三更半夜了摇电话给她,抓着胡说几个小时。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提及那些文学艺术电影,只是满口市井之言,小报消息,而后两个人嘻嘻哈哈笑个许久。

     他们令彼此笑,却走不去正道。真奇怪,她想,也都是还带得出去的人,同朋友介绍起来并不失礼。她问朋友,这是为什么呢。朋友说,你看,咱们都恋爱过,来不及舍生忘死也都曾经奋不顾身,来来回回这么一折腾,精疲力竭动弹不得。有时候想想,真的,老胳膊老腿,再要从头开始,试探揣测、若有所失,简直都能要了性命。

     好象是舍不得让自己伤精神,干脆直接肉帛相见算了。

     她撑着头,想想好象果然也是那么回事。开始恋爱的时候直叫人生死相许,后来就学习如何妥贴,如何顾全对方。再后来乏味了疲累了,伸伸胳膊舒展全身道,去你丫的吧,操性。果然也这么无牵无挂好好活了许久……

    他挂电话来问她在做什么,她说在MSN上同英俊男人说话。她正以为他还会笑嘻嘻地调侃,他却忽然语气酸起来,淡淡的几句就挂掉电话。

     她忽然愣住了。

     他在电话那头想,这是怎么了?

     (完)

     PS,喝茶,吃饼干,甜品其实比男人好。这是我说的。

  • 2005-02-13

    片段1

    有次朋友问她,那段故事可曲折动人?
     她说,我是当事人。言下之意,难舍难忘,心头朱砂痣,床前明月光。

    他们的过去式也已经年余。最后一次STARBUCKS里,他匆匆过来,老远的她就开始笑了。叫了杯美式咖啡,牢牢看着他放在桌子上的手,指甲短而干净,叫人无端安心。他抓抓头,同她说些闲散事情,公司里忙,又要炒人,大家心慌慌,比如上次见到的某某已经月半没有一同吃饭……气氛良好,犹如老友相见。他对着她从来说话都是断断续续,有时候停住,又接不下去。两个人就相互看着笑,沉默着一直浸到记忆里去。彼此距离相隔,她也不复往日的孩子气,从前总是手痒痒的要去给他整理头发,抻直衣角。

     她忽然说,以后,你会忘记我么?
     他笑。不会。我们到老了也是认识的。
     她点点头,对的。

     而后他赶着要去开会。
     他说,先送你回去好么?她摇头。
     他又说,那么身上现金够不够?她笑,不用担心我。
     他迟疑,可是……
     她大力地拍拍他肩膀,得了,又不是第一天认识。
     他笑,摸摸她的头。
     她也笑,使劲摆摆手,而后转身,头也不回。

     后来她在那附近转了良久。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觉得心里急急的什么要汹涌而出,却乱撞乱碰找不到出口。一路攥紧了拳头,没有哭,再摊开掌心,布满班驳的指甲红印。像一个个岔口,横在那条感情线上。

     很深很深地呼吸,夜凉如水,空气清冽。这一遭,终于是告别了。

  • 1999-11-30

    机上艳遇

    本人乘坐北京到成都的飞机。
    临行前,H小姐说,祝你有艳遇。我认为她把大董的台词拿来用是不对的。
    大董说了什么呢?通常她还有备用台词,即是,好好吃。

    我在飞机火车轮船甚至马路上行走,从来没遇见过什么端正相的。
    堪称厄运,抑或,恩,现实生活注定残忍。
    当我登上飞机,坐稳,开始数人头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    同学们啊,发生了什么!一枚眉眼清秀干净的小男生,走啊走啊走到我身边了哟。
    他把行李塞上去。然后,礼貌地跟我示意,坐在了旁边。

    我很高兴。咒语终于解除了。公主从沉睡中惊醒了。恶龙被超级马力打败了。
    小男生有非常干净的鬓角。一路低着头不言语。
    穿了件飞行夹克。容易联想到空军啊之类的。
    他看看我。我看看他。

    但是。各位。我们的庄老师曾经有句名言,生活总是高于艺术的。
   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分钟有什么样的包袱正在等待着你。
    飞机降落。众人起身拿行李。小男生的箱子被隔壁的中年女人碰了一下,纸袋子里的东西掉了出来。
    他突然地爆发了。突然的,尖声尖气的。“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没素质!”
    我站在身后,忍不住全身都震了一下。显然那个女人也被惊吓了,“我不小心的。”
    “有什么不小心!你为什么要碰我的行李!太没素质了!贱人!”小男生歇斯底里的。
    中年女人同行的姑娘忍不住说,“你干吗这样小气啊?你才没素质,动不动骂这么脏的话。”
    “我走了三十多个国家!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!”小男生似乎被附身了似的,“这如果是在北京,我马上就去叫110!”

   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    急速收起了所有念头,匆匆走下飞机。小男生也出来了,经过的时候,他看看我,我……我实在抬不起眼看他。

    MLGB,这可怕的人生啊。可怕的人生啊。
    以后谁再祝福我旅途艳遇,我会打人的!
    现在我开始使用备用祝福了。好好吃,玉林煎蛋面我来了。